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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间版《三国》
发表于:2017-11-14   来源于:本站   浏览次数:

    幼时在长江畔的国营农场,那里是江汉平原的南缘,古“云梦泽”的余绪。我到现在也不能明白,一个平原旷野,怎么就成了寒潮的必经路径?每年的天气预报总要出现几回“西伯利亚寒潮”肆虐。每到这段日子,或是农闲、或是夏雨冬雪之际,难得一家人团聚,伴着霖霖淫雨、风掠过秃枝的呼啸,家人蜗居在简陋的农场排房里,各自打发着散淡的时光。平日严肃了无情趣的父亲,偶有兴致,会为我们说起《三国》,大概是他孩提时民间艺人所渲染加工,走村穿乡口耳相传得来,与正本大异。兹录一二:
    一说吕布功夫了得,刘、关、张三英敌他不过。虎牢关前四人鏖战,吕占上风,颇有取胜之势。不意被张飞打落巾帻,头冠落水化龙而去,而吕竟是秃发?!“人中吕布,马中赤兔”,名满天下龙凤之姿的吕奉先竟然是个——秃子!结局很有喜感:张飞笑倒,吕布羞赧而走。此桥段与《大内密探零零发》之天下四大绝顶高手决战于皇城之巅情节雷同。风流倜傥的西门吹雪也是秃子,还一脸猥琐地说:“难道大侠就不能秃头吗?”活该被保龙008笑死。把经典重新解构颠覆是典型的周氏恶搞风格,噫,星爷亦知中原版三国,抑或英雄所见略同?父亲讲述时说吕布“害羞了”,“羞”字发沈丘乡音“消”,很有味道。但《三国》中描写吕奉先戴的是三叉束发紫金冠,双插羽翅是雉尾羽,威风凛凛。明明是束发的嘛,怎么能把丑化成一个秃子?是“三姓家奴”不配有一副好仪表?不懂。
    其二,诸葛亮江东吊公瑾,周瑜乃是诈死,卧于棺内,棺盖留有气孔,只等时机摔杯为号,伏兵杀之。孔明识破,抚棺痛哭,非为哀恸,乃为出涕泗以封气孔也!大把眼泪鼻涕一赚江东同情,二可为杀周之武器。此处以涕泪为武器从未见于记载,构思精妙。我问父亲:周瑜为什么要亲自躺在棺材内?既然周瑜在棺内可以发暗号动手砍人,憋气时咋不发出信号求救而悄无声息窒息而亡?这大概是这个民间情节设计的硬伤。父亲不能解。
    三是说诸葛亮陨落五丈原归葬,蜀汉亡后司马懿命人发其墓,知其神机兵书必随葬也,果得之,以指濡唾自背面翻页读之——料定诸葛亮算准司马懿日后必欲得其兵书,书页上必涂毒,所以故意从背页翻读,此为司马懿老谋深算之处,可依然中毒而亡。孔明算到了司马算到了孔明必在书页上涂毒故背页读之,于是背页涂毒(颇绕口),譬如行棋高手,走一步多看一招,以此说明诸葛亮智慧总高了司马懿一层。我疑惑更多,且不说东汉末纸张是否普及,司马懿翻书是否沾唾沫,只问:“诸葛亮为啥不正反面都抹上毒,不是更保险?是不是毒水准备得不够多啊?”父亲又语塞,面色不悦。他对我神思天外、刨根问底式的不解总是报以不苟言笑的不悦,这也是我认为他不喜欢我的原因。
    民间有民间的智慧。鲁迅先生讲过一个绍兴乡间的笑话,说烈日下父子砍柴辛苦,儿子辍斧叹息:“不知道这个时候皇后娘娘在宫里该过着怎样的惬意生活呢?”老爹答:“还不是在大屋里乘着凉,午睡醒来,懒懒吩咐宫女:‘去,给我拿个柿饼子来。’”艺人以自己的文化层次和审美高度改编了《三国》,寄托了取向和理解,失之于周全和严谨。得鱼忘筌,保留一点草野间名著流传的新视角和质朴味道,也很好玩。
    至于父亲,如今已年近九秩,常年卧病于床,神志昏沉,生命已如风中之烛,母亲也已羽化。想再于严慈膝前听一回民间版《三国》,怯怯看一眼父亲不悦的表情,“岂可得乎”?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2017年4月21日凌晨陪床记之(傅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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